30%的年收入增幅,描绘出一幅怎样的企业图景?
彼得·林奇所见的,是一种带有“进攻性”的成长。在这位公募基金史上业绩最佳的传奇人物看来,年营收增速超过20%的企业,便可划入“高成长公司”之列。
然而,“股神”巴菲特却提出一个警示性观点:高增长本身暗含自我毁灭的基因,最终会因规模膨胀而反噬自身。
因此,当一家成立逾十年的行业龙头,仍能保持30%以上的增速,其意义已不在“快”,而在“难”——它意味着企业仍在不断突破自身的增长天花板。
在变幻莫测的AI行业,这样的企业尤为稀缺。技术革命向来残酷,企业若不能持续立于浪潮之巅,便会被时代更迭的洪流吞没。成立于2014年的商汤科技,近期交出了这样一份成绩单:2025财年显示,公司全年收入突破50亿元,同比增长33%,毛利率达41%。
自2023年大模型浪潮兴起,市场常以“情绪周期”衡量企业价值:越是年轻、故事越贴合风口,市场赋予的情绪溢价就越高。
在此评价体系下,商汤的叙事或许并非最富吸引力。但如何跨越周期,却是所有市值千亿的AI新贵终将面对的课题。
深入分析33%增长背后的驱动因素,我们发现商汤的“反直觉增长”并非源自追逐热点,而是把握住了慢火炖高汤的精髓:厚积资源、重构业务、夯实根基。
一、二次联合创业对于许多在AI 1.0时代成长起来的企业而言,2023年承载着尤为复杂的意义。
在此之前,不少传统AI公司已历经上市受阻、业务收缩、市值持续波动。“很久没有新故事可讲了。”一位AI行业解决方案企业的创始人曾向36氪坦言——当2023年大模型浪潮席卷而至,它既是救命稻草,也是重回聚光灯下的希望。
然而,站上风口的同时,也意味着大浪淘沙的开始。
在这场大模型热潮中,资金、算力与人才不约而同地涌向新兴的明星企业。PitchBook数据显示,2023年全球AI初创公司融资总额接近500亿美元,但其中高达180亿美元仅流向了三家企业:OpenAI、Anthropic和Inflection AI。国内亦呈现相似态势。一年之内,以“六小虎”为代表的黑马迅速跻身独角兽行列,速度之快前所未有。
与此同时,正如一位早期AI独角兽高管所言:创新者面临的困境,往往源于组织内部。对于AI 1.0时代的公司来说,摆脱既有的业务惯性,无异于一场脱胎换骨的阵痛。
当时,一位AI 1.0公司的高层曾对36氪直言:“我们都在观望商汤的动向,毕竟在上一轮AI周期中,商汤是当之无愧的领军者。”
彼时,这家AI 1.0时代的龙头企业,也走到了自我革新的关键节点。
2023年之前,商汤的四大业务板块——智慧商业、智慧城市、智慧生活与智慧汽车,均围绕同一技术核心:计算机视觉(CV),并依托单一商业化模式运作。然而,随着生成式AI技术的崛起,原有的商业模式已难以适应新的市场竞争。
2023年,“智慧城市”这一高度依赖定制化服务的业务,曾一度占据商汤总营收的40%以上——其组织与业务转型的难度可见一斑。
出人意料的是,商汤选择了近乎“拆骨重塑”的自我革命。
“二次联合创业(Re-CoFound)”,是徐立在2025年提出的新理念。他认为,在AI 2.0浪潮下,二次创业能为年轻团队创造更多机会,以更灵活的机制捕捉行业机遇。
实际上,商汤内部的二次创业早在2023年便已悄然启动。而最为彻底的一次重组发生在2024年。历时近半年,商汤将组织架构调整为“1+X”模式:“1”代表集团主体,聚焦生成式AI与视觉AI;“X”则代表具备高成长潜力的创新业务,它们将从集团剥离,独立融资、自主运营。此举旨在让核心业务轻装上阵,同时赋予创新业务更大的探索空间与市场化融资能力。
重组效果立竿见影。“各业务CEO开始主动关注财务状况了。”商汤科技首席财务官、执行副总裁王征亲历了这一转变。他回忆道,在集团庇护下,事业部负责人以往对资金消耗并不敏感;而一旦转变为“创业者”角色,他们不得不精打细算。
作为“1”的集团主体,也重回更具激情的创业状态。一个明显变化是,商汤核心管理层升级为由五人组成的执行委员会(EC),成员分工明确、协同高效。王征曾指出,“五人小组”结构既保障了会议与决策的效率,“人数过多难以深入讨论,而过少则易形成一言堂”。
在新机制推进过程中,外界对商汤的质疑始终未断。最具代表性的声音是:拆分创新业务,是否属于变相的“断尾求生”?
事实上,“1”与“X”之间形成了良性循环、相互赋能的关系。商汤十余年积累的技术底蕴、行业经验与业务资源,正有效支撑着创新业务的成长。
例如,商汤科技联合创始人、执行董事王晓刚作为公司核心高管之一,于2025年底亲自挂帅,担任大晓机器人董事长。大晓机器人成立不足两月,即获得蚂蚁集团、弘毅投资等多家知名机构的注资。王晓刚在接受36氪《智能涌现》栏目专访时指出,商汤旗下的“方舟”视觉平台已在城市中广泛部署事件检测应用,为大晓快速切入安防、巡检等场景提供了基础;同时,商汤在海外市场的布局也为大晓未来拓展国际业务铺就了现成通道。
实实在在的数据印证了,Re-CoFound是一项艰难却正确的战略抉择。
“1+X”机制推行八个月以来,X业务中已有六家生态企业成功融资,获得知名风险投资与产业基金的青睐;90后、95后年轻骨干开始挑起产品线重任;
财报数据表明,2023年至2025年间,生成式AI在商汤收入结构中的主导地位日益凸显,占比从34.8%攀升至超过70%。
“这是商汤打破固有认知、形成反向共识,并逐步重塑行业共识的历程。”徐立在2024年初内部年会上的发言,如今已成为商汤穿越周期的重要见证。
二、穿越周期,不靠风口,靠结构“转型”是企业在新周期中必须面对的长期课题。
然而,如何“转”?何时“转”?转向何种“型”?简练的表述背后,往往隐藏着巨大的挑战。
事实上,许多AI 1.0时代的公司都在转型途中遭遇挫折。例如,数据库巨头甲骨文曾一度投入500亿美元全力押注AI数据中心,其创始人Larry Ellison也因此登上世界首富宝座。然而,这场雄心勃勃的开局却以遗憾收场——2026年3月31日,甲骨文全球约3万名员工收到了裁员通知。
对风口的盲目追逐,常常使企业忽视一个关键事实:转型是一组环环相扣的多米诺骨牌,牵涉组织形式、业务结构与盈利模式的全面调整。正如摩根大通分析师在甲骨文研究报告中一针见血地指出:投资者更关注企业何时能将基础设施投入转化为持续的收入与现金流。
从这个角度来看,商汤33%增长背后的逻辑并非一时冲动涌入大模型风口,而是一套贯穿基础设施、组织架构与业务模式的系统性策略。
首先是组织层面。 一位AI行业高管曾指出:“每个时代的领军企业,都探索出了与自身业务最为匹配的组织形态。”
商汤的主动重组,正是为了更聚焦的投入与更灵活的姿态:依托生成式AI与视觉AI双引擎,在保障稳定营收的同时,也能派遣年轻精锐团队开拓新的增长空间。
其次是技术与业务层面。 事实证明,AI风口对不少企业而言是美丽的陷阱。一位软件创业者坦言:“盲目追逐风口者常犯两个错误:高估自身能力,低估赛道竞争。”
技术与业务的转型,必须立足于企业的核心优势之上。
在视觉AI领域,商汤自创立以来便展现出敏锐的洞察力。一个有力例证是,截至2022年6月,商汤的人脸识别技术在全球70多项赛事中夺冠。
另一个案例是,当大多数企业在2020年才从OpenAI的 Scaling Law 中看到语言模型的智能涌现潜力时,商汤早在2017年就已感知到视觉模型“规模扩大”的趋势。2019年,商汤发布了参数规模达10亿的视觉大模型——相比之下,当时特斯拉的自动驾驶模型参数仅为1亿左右。
这些在视觉领域的技术实践与认知积累,使商汤早早预见到语言与图像融合的趋势。
当大模型浪潮来临,商汤并未急于讲述市场追捧的“类OpenAI故事”,而是坚持深耕多模态大模型路线,持续推出性能领先的产品,将多模态与深度推理、智能体深度结合,率先实现图文交错的思维链。当“世界模型”成为风口,多模态融合成为行业共识时,商汤早已拥有自己的代表作。
2025年4月,商汤发布原生多模态大模型日日新SenseNova V6,成为国内首个实现语言与视觉深度融合的模型;2026年1月,商汤又率先推出融合视觉推理与深度搜索的智能体SenseNova-MARS,在多项指标上超越Gemini-3-Pro与GPT-5.2。
最后是基础设施层面。 过去四年的高速发展证明,穿越AI周期是一场资源消耗战。即便是资本宠儿OpenAI,也不得不因高昂的算力成本下架视频生成应用Sora。
唯有打好看不见的地基,方能见真章。鲜为人知的是,早在2020年,商汤就决定建设AI算力基础设施“大装置”——当时正值公司上市关键期,这一决策并不被外界理解。
“大装置让AI的商业化不再依赖密集的人力投入。”彼时,徐立已预见到通用大模型的落地价值,坚信这将是AI发展的下一阶段,同时也认识到,算力是企业赢得大模型竞争的根本保障。
某种程度上,掌控资源就意味着在产业链中拥有话语权,英伟达如此,云服务商亦是如此。在算力紧张的2023年,商汤依托“大装置+大模型”的基础设施布局,成功吸引了太平洋保险、招商银行、小米等行业头部客户。
如今,随着OpenClaw等智能体的大规模落地,“Token计费”模式已上升至经济学的讨论层面。算力再次被验证为硬通货。2025年,商汤大装置携手寒武纪、沐曦、壁韧等十余家国内知名芯片企业,共同组建“商汤大装置Mall”,并于同年将国产算力集群输出至沙特市场。
一位行业分析师向我们总结道:商汤实现了被产业链依赖,而非仅仅被用户选择。
三、赛道上不能只有“类OpenAI”的叙事当前,AI行业存在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只要能讲出“类OpenAI”的故事,估值便可脱离现实束缚——收入、成本乃至商业模式都可以暂时搁置,取而代之的是对“通用智能入口”的集体憧憬。
然而,这套叙事天然偏向“模型公司”,却难以兼容那些同时深耕基础设施、行业落地与多模态融合的企业——它们务实稳健,反而更容易被市场低估。
这一现实决定了,在每一轮周期的起点,商汤往往是最不被看好的那一个。
2024年初的公司年会上,徐立回顾道,商汤创立初期,无人相信中国公司能在人脸识别领域做到全球领先,当时普遍认为机会属于拥有海量数据、顶尖人才和雄厚资源的Google、Facebook(现Meta)等科技巨头。
同样,在2023年,股价下挫与业绩亏损的阴云笼罩着舆论场。更早之前,当商汤决定自建算力大装置时,徐立在年会上坦言:“公司内部多数人并不理解,作为一家人工智能企业,商汤为何要投入基础设施。”
后来,这几段备受质疑的经历,屡次被徐立在公开场合提及,成为商汤打破行业固有认知、重塑共识的典型案例。
美国标普500指数的历史数据显示,平均每五年就有约20%的成分公司被替换,这意味着大多数企业甚至难以挺过一个完整的商业周期。
我们看到,自AI大模型浪潮兴起三年以来,已有不少公司寻求并购,或面临倒闭清算。即便那些曾高举“中国OpenAI”旗帜、估值在一年内冲上高点的“六小虎”,两年过后,近一半已退出大模型的主战场。
这充分说明,当前市场稀缺的并非追逐风口的故事,而是穿越周期的韧性与能力。
在AI 1.0时代,商汤在一片质疑声中脱颖而出——2021年,它成为当时港股市场上唯一实现上市的AI公司。
进入AI 2.0时代,至2025年,生成式AI已为商汤带来超过36亿元的收入——这一数字是“六小虎”同年总收入之和的数倍——在市值并不占优的情况下,商汤在新周期中更早验证了PMF(产品与市场匹配度)。
AI原生应用成为推动商汤年营收增长33%的重要引擎。2025年全年,AI办公助手“小浣熊”系列产品实现月活跃用户7倍增长,年度经常性收入突破千万元;创作型智能体Seko上线半年内,吸引超过30万创作者,月活用户达10万;“咔皮 (Kapi)”系列产品累计用户规模已达千万级,在消费端市场的初步探索成效显著。
全球范围内,穿越周期的能力正日益成为企业价值的关键衡量标准,并直观反映在估值水平上。
例如,2003年成立的数据分析公司Palantir,当前总市值约3500亿美元,较2020年上市时增长约20倍——相比之下,其2025年总收入为44.75亿美元。高达几十倍的市销率,表明市场赋予Palantir的并非当前业绩价值,而是对其未来十年发展的强烈信心。
因此,从“穿越周期”的维度审视,商汤的价值亟待重新评估。
近期市场释放出积极信号:国际顶级投行高盛持续给予商汤科技“买入”评级,目标价定为3.53港元,隐含超过70%的上涨空间,其理由是“商汤科技在生成式AI领域的技术优势与创新能力,为其未来增长奠定了坚实基础”。
在2024年初的商汤年会上,董事长兼CEO徐立谈及公司过往的起伏时说道:“借用《繁花》中的一句台词,大暑之后必有大寒。”
而这句话的下一句是:大寒之后,也必有大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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